据《劳动报》报道,握在手心的票根是唯一的方向,家就在那遥远的前方。等待、焦躁、烦心、疲惫、沮丧或是意外的惊喜,所有的情感只为了那唯一的终点--家。踏上列车的那一刹那,他们痛并快乐着,下一站,就是家,虽然也许自己还没有一个座位。
昨天是春运首日,伴随着零星的小雨,本报记者在凌晨踏上了首列开往贵阳的临客L777次绿皮车,在这班开往"春天"的列车上,见证着每一张回家的脸上书写的独一无二的故事。
人物
王佳敏
终于上车了,妈妈明天见
"妈妈,还有30多个小时,女儿就回来啦!想我吗?"一进候车室,王家敏就一直捧着手机,不停地发着短信,电话那头可不是男朋友,而是一年未见的妈妈。"今年回家后,就不来上海了,以后可以在家门口赚钱了。"第一眼看到家敏,稚嫩的脸庞就告诉大家,这就是一个孩子。可摊开双手,两条冻疮的裂口夹着血丝,布满了时间的洗礼。
"过了年就20岁了!"家敏说自己"老了",来上海两年了,一直在餐馆做服务员,每天工作10多个小时,不是上菜就是擦桌子或者洗碗,一刻不停,一周仅有一天的休息日只能倒头大睡,为新的一周积蓄体力。
可问及"苦不苦"时,她又微笑着给出了干脆的回答:"不苦!"一起同行的老乡小夏赶忙插话:"她很厉害,一个月可以省下至少1500元寄回老家。"家敏告诉记者,自己不是读书的料,为了给家里减负,18岁就跟着老乡来上海,看到爸妈没有以前那么辛苦,觉得什么都值了。看着邻座的小夏一直在上微博,家敏总会不自觉的偷偷瞄几眼。"手机开通微博,要付上网费的,一个月至少10块钱,太贵了。"
去年,听说老板要在贵阳开分店,她第一个举手报名。"能在家门口赚钱多好呀,还能天天见着爸妈,太幸福了。"家敏说,"收入还是和以前一样,但生活成本要少很多了,上海什么都贵。"她告诉记者,马路边的一碗大馄饨,从去年年初的1.5元涨到了3元,而且馄饨的个子越来越小、馅料越来越少。为了省房租的钱,她和老乡共睡一张1.5米宽的小床。
拖着行李,找到了属于她的硬卧。"挺舒服的,以前还睡过车厢的过道呢。"
"妈妈,我上火车了,您快睡吧。明天见!"家敏发完这条短信就关上了手机,留着电量到了火车站和爸妈联系。
人物
朱小松
最温暖的,还是家里热炕头
开闸验票时,匆忙的人群中,朱小松十分与众不同--他没有一路小跑,而是拖着仅有的一件行李,跟在队伍的最后。小朱的打扮很时髦,一件灰色双排扣的呢子大衣,内搭一件格子的衬衫,手上拎着的箱子虽然是山寨货,但样式也是最新款,"都是新买的,在上海打工,回家自然要不一样的"。
3年前,没有老乡、没有亲戚,他独自一人来上海闯荡。"上海有许文强和冯程程。"小朱对于上海的第一印象仍是上世纪80年代播放的一部电视剧,因为来自山区,即便他是90后,看到电视也是最近10多年的事。"很穷,很苦。"小朱描述着自己的家乡贵州省平坝县的一个村子:乐平。在老家,他可是个高材生,考上职校拿到了推土机的驾照,是个有手艺的人。
初来上海,在陌生的街头,小朱走了数十个工地,终于被一家单位"收留"。"包工头觉得我挺可怜的,让我做搬运工。"他告诉记者,收入只有1000多元,但包吃包住,当得知被录用,他当即兴奋地跳了起来。日复一日,一干就是3年,家就是工地上的宿舍,从搬运工变成了推土车的操作员,他十分自豪,"现在每个月有2000多了,有时一个月就能攒下2000元"。
打开小朱的大箱子,除了些衣服,还有送给父母的礼物--好几袋的苹果、梨、桔子,还挺沉的。"老家买不方便,这些带回家,就能过年招待客人了"。箱子里有一个盒子被旧报纸包裹的严严实实。"担心被水果压坏了,所以特别保护了,里面是两个妹妹的钢笔。"小朱说,两个妹妹都是17岁,正在读书,"她们如果能上大学就好了"。
小朱说自己是一个挺要脸面的人,刚来上海时脚上穿了双褪色的军布鞋,被同事嘲笑了一番,便买了双100多块的运动鞋,也是出生至今最贵的一双。所以,每次回家乡,他都会精心地将自己打扮一番,就像刚出嫁的新娘,从内到外、从上到下,都要换上潮品,"这才是从上海回来的"。
"其实,再打扮,我还是一个外地人。"聊着聊着,一直抬着头、骄傲地与记者交谈的朱小松,放低了声音,淡淡的忧伤和自卑不自觉地流露。小朱说,每天除了工作,就是看电视或者上网,似乎没有更好去处,所以他笑称自己是个"宅男"。
小朱打算在农历正月十五回来,因为老板新的工程正月十八开工。"再多攒点钱,回家给爸妈盖个新房子,然后娶老婆生娃娃。"小朱的脸上泛起了红晕,在老家,他的同学早已是两个孩子的爸爸。
上了火车,小朱找到了自己的硬座,幸运的是,一排四个位置只有他一人,放好行李后,迅速躺下,抢占有利"地形",熬过这个晚上。"在上海就是住工棚,火车也都是坐硬座,还是家里的热炕头最温暖。"说罢,拉紧衣服,小朱闭上眼,梦里或许有爸妈,还有家里的热炕头。
人物
景诗红
要是一睁眼就吃上家乡牛肉粉,多好
穿着花格子的裤子,翻毛的大衣,身边横着一把吉它。景诗红貌似一个标准文艺青年坐在候车室中。
然而把镜头放大,你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打工青年:他的左边,老婆李丹一脸疲惫地趴在蛇皮袋上;右下方,5岁的表弟李志杰好奇地拽着他的裤腿;右边,三位亲戚满脸紧张地盯着车站的显示屏,关心着进站的时间。身后的大包小包中,露出的是方便面与火腿肠。
就连景诗红自己,此时满脑子压根也没有一点吉它的影子。他所盘算的,是手中的那几张卧铺票,到底能不能给自己这几人带来舒服的床位;会不会因为人多,把卧铺改成了座位;这临客路上会停多少次,到老家又是多久?
这几张火车票,是景诗红和姨夫两人"硬排"出来的。订票电话打不通,自己又不相信网络订票的真实性,景诗红跑到松江的订票点,挨了半天的冻,总算买到了。景诗红说自己必须今年回家。"去年因为没买到车票,已经没回家过年了。今年再不回去,怎么都说不过去。"不仅如此,他和李丹一岁的孩子也在老家,出生之后,两人便来上海打工,一年没见到孩子,李丹的心始终牵挂着。
一放客,景诗红一手拿包,一手拿着吉它,奔跑在最前面,气喘吁吁地跑上车,便扯着嗓子要换卧铺的牌子,"列车员换票啊,我这可是卧铺"。
尽管他和亲戚们始终催促着,可列车员却告知他们"先等等"。这下几个人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。"该不是改坐票了吧?"李丹小声地嘟囔着。
好在没过多久,列车员过来打招呼了。原来因为座位调整,景诗红他们的铺位被换到前面了,几个人马上就笑逐颜开了,赶紧搬着行李往前走。"这节车厢全卧铺,不加散客。列车员都告诉我了。"景诗红很是满意这种结果。在他看来,在这个春运的季节中,能有一个铺位,就是天大的幸福了。
七手八脚安置好,几个人迅速上床开始"补觉"。李丹此时反而有些睡不着,拿出了手机给家里发短消息。景诗红把吉它放在了旁边,侧着身子躺下,看着妻子的脸庞。他偷偷地告诉记者,其实自己压根就不会弹吉它,"就会弹几个音,可她不知道。这次回家,干脆把吉它作为礼物,送给她们家亲戚,以后就不用蒙她了。"
天快要亮了。景诗红突然说,他特别想吃家乡的牛肉粉,"要是眼睛一睁,明天的早饭就是妈妈做的牛肉粉,该有多好!"
人物
罗遵文
挤车,不也是春节的味道
"来,吃一口。"罗遵文劝着女儿罗文莎,手上拿着的是一碗康师傅红烧牛肉面。小莎莎满脸地不情愿,咬着面条吸进去又吐出来,这种吃法让父亲很是生气,可脸上还是得表现出笑嘻嘻的模样,哄着年幼的女儿。
这趟车,对于罗遵文是回家过年,但对罗文莎来说,却更像是一次外出旅行。她出生在上海,老家只是在1岁时去过一次,那个山村是什么模样,外公外婆是胖是瘦,小文莎压根没有一点印象。她并不喜欢这次旅行,不理解为什么自己要在凌晨4点,不睡在舒服的小床上,却跑到这里和那么多大人挤在一起。所以,一路上小文莎一直在和父亲闹别扭。罗遵文对此心知肚明,可多少有些无奈。"挤车,不也是春节的味道吗?哪次回家不得挤车?"
打心眼里,罗遵文当然不希望乘临客回家。"我也想坐飞机嘛,又快又不用遭罪。"罗遵文反问道,"可坐得起吗?"他查过回家的飞机票,单程每张就要近2000元,一家三口来回要花掉万把块钱,这让月薪不过3000元的罗遵文感到不能承受,"加上别的开销,半年就白做了。"
罗遵文得把钱省下来,给家里和村里的亲戚们捎礼物。在他的家乡,年轻点的人都出来打工了,平时村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春节的时候是最热闹的。小辈们都回来了,走亲访友,觥筹交错,互相串门沟通的是感情,少不了也会有些攀比。礼要是弱了,头就抬不起来。所以,在他们家的那个大包里,塞的都是礼品。有给老人捎的补品和点心,给小辈们带的玩具,给亲朋好友买的烟酒。
"虽然省城里也有买,但从上海带回去的就不一样。"老婆文发芝告诉记者,"大城市里的显得有档次,礼品袋的包装也好看得多。"两个大人在车上,还在盘算少了点什么,要不要到了贵阳再补充点。一旁的小文莎早已哈欠连天,自顾自地钻进了被子,忽然又把头伸了出来问道,"日出好看吗?别忘了叫我起来看太阳。"
望着窗外漆黑的风景,罗遵文呼了口气,"还有30多个小时,就能看到家乡的太阳了。"
□列车员群像
回家前别忘了对他们说声谢谢
帮着一个个旅客找到座位,放好行李,列车长樊勇擦了擦额头的汗,微笑着迎接一段全新的旅程。春运列车员的艰辛几乎不为人所知。上车了,回家前,请别忘了对他们说声谢谢。
别让旅客路上冻着了
前天下午14时,樊勇出现在南站车库时,距离L777次开车还有14个小时。临客由于是额外加出的列车,一般都安排在凌晨出发,列车长最早到,列车员在晚上8时之前到库,做好检查工作后在车厢内找个地方进行短暂的休息。
"锅炉电泵、手泵、管阀、仪表以及车体防寒状态逐一进行检查。"他一项项介绍着即将要开始的工作。走到锅炉旁通风口,仔细测量温度,"这个太重要了"。绿皮车没有空调,但车箱内有暖气,这正是锅炉的工作,只有当水温达到60摄氏度以上,才能产生循环,放出暖气。
"最初一上车看到补水阀、验水阀等阀门头就犯晕,不知道如何用。烧锅炉煤,加少了会灭,加多了烧不好。最怕的是炉子灭,车厢里的温度上不来,急死人。"列车员老杨说,他们平时都在空调列车上班,对老式锅炉根本没有操作经验,不过现在,都成了烧锅炉高手。"不能有一点差错,否则旅客这一路几十个小时就要挨冻了。"樊勇说。
怎么放行李也有决窍
放客的时间到了,两个列车员负责一节车厢,一人在门口验票,一人在车厢内巡视。"我们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帮旅客放好行李。"列车员毛申祥已经56岁,可扛起行李的劲儿一点都不比年轻人差。不一会的功夫,一件件物品被有序地放在行李架上,毛师傅笑着说道:"我们都有诀窍:大不压小、方不压圆、锐器放在椅子下,贵重物品则随身携带。"
当列车缓缓驶离站台后,老毛赶忙先去看茶桶。车厢里的旅客并不多,用水量肯定不大,为什么要先看茶桶呢?记者颇为不解。"人越少,车厢越畅通,一上车都会先将大大的水壶灌满。反而拥挤的车厢,大半天都不会有人来倒水。"老毛一边解释,一边往茶桶内加水。
杨泽云是列车上元老级列车员,明年就要退休了。由于春运列车员紧缺,每年春运都会被抽调至临客上岗,已算不清有多少个春节是在车厢里度过的。老毛说:"记得去年,列车途经常州时,窗外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,一看表才知道过年了!"根据今年的临客时间表,这趟L777次的列车员将在大年三十晚上23时多抵达上海南站,又是一个不能团圆的除夕夜。
上海铁路局上海客运段沪龙车队队长胡天安介绍,在这趟临客列车上,由于工作繁重,全列都是男性列车员,平均年龄超过50岁,其中不乏一些年近六旬的准退休人群,因为经验丰富,每次都是春运里的主力军。
顶着冰点给车上打水
列车员们笑称自己是"全能选手",车厢服务之余,他们还扮演者很多必不可少的角色,比如上水工,清洁员。
"我们常常在凌晨停站,大站8分钟,小站4分钟,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工作是为列车上水,这是旅客们热水的来源。"樊勇告诉记者,可春运期间列车太多了,车站的上水工忙得无暇分身,于是列车员们就撸起袖子自己干,要确保车上的用水量,"我们没有雨鞋、雨衣等专用的设备,经常是有人弄湿了衣服,站在室外零下10多度的寒风中"。
没有专业的清洁员,这是绿皮车与其他列车的不同之处,因此这也成了列车员的工作之一。樊勇向记者描述,一节车厢在一次午餐或者晚餐之后,可以有整整四大袋的垃圾,每个重达40斤。"可能很难想象,但确实是临客上的独特风景,高峰时期人太多,一节车厢就有近200人"。在抵达贵阳终点站后,停留的1个小时内,冲洗厕所、打扫盥洗室、整理车厢……一堆活儿必须干完。